饮马河没有爱情(三):西夏宝刀出鞘


更新时间: 2021-09-13

  坚持不住的人,开始放弃了,他们偷偷爬墙外出,找乐子。仗义的天成,会放弃吗?

  月末,家长们来到学校,通过栅栏门的空隙,往里递东西。隔门相望,这学校越发像监狱。

  学校外面人心动荡,学校里面稳若泰山,依旧大考小考连绵不绝,任何事情都动摇不了这个根本。

  时间长了,问题慢慢浮现,首先是理发。陆续有男同学爬墙,去校外理发。胡扯蛋在早会警告多次,各班主任也三令五申,但不起作用,拦不住。

  翻墙的学生越来越多,学校无可奈何,只得采取措施。在食堂辟出一个角落,撤走餐桌,放一把椅子,当成临时理发厅。再从外面请来一个理发师,驻校理发。

  理发师是个帅哥,打扮时尚,描眼线,画眼影,顾盼生辉。发型也与众不同,中间高耸,两边露头皮,左侧还剃出一道闪电的痕迹,十分惹眼。

  同学们奔走相告,纷纷来体验他的手艺。每到课间,食堂那个角落人山人海,仿佛赶集一般。盛况持续了不到一周,没人敢再去。

  大概是因为临时理发厅没有镜子,影响到了理发师的发挥,他理的平头总是一边高一边低,看着很滑稽。

  那一阵子,学校里好多同学,顶着左右高低不平的发型。他们有统一的称呼,叫“一声吼”,典出《好汉歌》里“路见不平一声吼”这句歌词。

  张志勇是“受害者”之一。他第一次去理发,回去照镜子发现左高右低,又去理一次,竟然成了右高左低。头发短到不能再剪,已经没有亡羊补牢的可能。有的同学左高右低,有的右高左低,唯独张志勇先左后右,摇摆不定,因此被我们嘲笑了许久。

  理发师又待了几天,只得灰溜溜离开,同学们又开始翻墙。困得久了,学校里人心浮动,翻墙的人越来越多,有的人是去理发,有的人则仅仅是为了逃课。

  老罗在班会上强调多次,说:“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分水岭,咬咬牙就能跟上,咬不紧牙就会落伍。很多人开始劲头十足,到现在则破罐子破摔,完全忘了来复读的初衷。”

  我座位在前,天成座位在后,书堆越来越高,我平时很难看到他。还以为他继续坐在枯树下苦学,其实他已经不学习了。

  天成跟人闲聊,多是谈武侠小说,今天是《笑傲江湖》,过几天是《绝代双骄》,再过几天是《大唐双龙传》。

  我起先以为他以前读过这些书,现在提起来,是为了活跃气氛。后来,他总是趴在桌上不动,我才知道他变了,不再刻苦做题,而是看武侠小说,睡觉。

  听张志勇说,天成已经不打算考大学,转而想办法挣钱了。他似乎很缺钱,弄了很多武侠小说,往外出租。

  有些同学像天成一样放弃了,他们不学习,需要其他的东西来打发时间,武侠小说是最好的选择。

  很厚的一本武侠,一天租金才五毛钱,连租三本是一块二,比三昧书屋便宜得多。因而天成的生意很好。

  有一天午休时,其他班的同学来我们宿舍,还给天成一册《寻秦记》,并且问他要另一册。天成和那人小声嘟囔了什么,那人说声“好”就走了。天成回头,我在看他。

  “行,好好学习,哈哈,看的时候和我说,不要钱。”天成从床底下拉出箱子,打开,里面码着很多武侠小说。他把那本《寻秦记》放进去,码得整整齐齐,然后合上箱子,躺在床上脱衣服。天冷,他依然脱得只剩内裤,钻进被窝,露出两只脚。

  刻苦学习的天成彻底消失了。我很难过,试着劝他回头。他坚定地说:“还学个屁,我再学也学不过你们,一人一个命啦。”他开始逃课,隔三差五便消失一回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依旧是个迷。

  学校西北角有棵大柳树,离墙五步远。爬上树,蹬住向外伸的树枝,纵身一跃就能到校外……所有逃课的人,原本都是从这里出入,天成也不例外。胡扯蛋为杜绝翻墙现象,找人锯掉了大柳树的树枝,可天成依旧时常不见踪影。

  天成不可能像小说描述的那样会飞檐走壁,但神龙见首不见尾,又真像一名大侠。并且他为人仗义,还藏有一柄宝刀。他首次向众人展示宝刀,是因为张志勇。

  有一天,张志勇问谁有剪刀,打算修一修头发。谁也没剪刀。天成忽然说,有把刀子,可以当剪刀用。他关上宿舍门,拿出了那把箱底的刀。当初老罗扫黄,搜缴桔子皮时,也没收了一把西瓜刀。不过这把刀躲过了一劫。

  张志勇仰躺在床,脑袋垂到床边,天成在地上铺报纸,拿刀给他削头发。那刀果然十分锋利,天成左手捏住头发,右手拿刀轻轻一划,头发齐刷刷断开。手一松,头发落到报纸上,发出扑簌簌的声音。

  张志勇只得老老实实,不再乱动。等到头发修完,天成吹了吹刀刃,拿出鹿皮,慢慢地擦。张志勇坐起来,拿过镜子左照右照,十分满意。

  天成应该有两个身份, “学生”和“社会人”。他打工两年,经历与我们完全不同,他抽烟,有QQ号,出入网吧,看过……天成说他网名叫“一品堂主”,可以和全国各地的网友聊天,不仅能发信息,还能看到对方。这在我们听来,简直天方夜谭。

  “等你们上大学就知道了,好玩得很。”天成的语气让我印象深刻,有很浓的“过来人”意味。

  何时解禁是未知数,社会上的惶恐蔓延到了学校里,时常有传言:哪个班的谁谁谁发烧,烧得很蹊跷,已经被隔离。

  传言最终被证明是子虚乌有,不过所有人警觉起来了,好像“非典”随时能突破学校的围墙,冲进来大开杀戒。

  我的扁桃体,每年都要发炎几次,这个节骨眼上又开始发炎。起初,只是吃饭有痛感,最后发展到连唾沫都不敢咽。

  以前吃几天环丙沙星就能好,这次完全不管用。校医室的医生如临大敌,全副武装,战战兢兢做过检查,排除我得“非典”的可能性,才心情舒畅,哼着小曲给我上了吊瓶。

  月考时,我把吊瓶支架拿到教室,边输液边答题,赢得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关注度。我也因此成了“非典”传言的主角,从“饮马河最强的男人”,变成饮马河第一位“非典”患者。

  她摇头晃脑,看了几眼,说:“还好你不是‘非典’,要不我就不能向你请教啦,来,你给我讲讲这道题怎么做。”

  考完试,我回到校医室,继续输液,同时坚持做模拟题。有一个病友比我惨,不知为何上吐下泻,半小时跑了四趟厕所,最后虚脱得趴在病床上,身子摊成一堆烂泥。饶是这样,他都不忘背单词。过一下午,他缓解了些,挣扎着回教室去,走时连连放屁。我不由得担心他会在半路窜稀。

  校医室只剩我一人,我沐浴在浓浓的臭味里,继续刷题。有时候也会走神,不时想起张志勇和李清的比喻,竟然能笑起来。

  校医室就在校门口,门卫室也在附近,被天成“下过毒”的门卫老头时不时嚎两嗓子京剧,声音难听之极却乐此不疲。我俩透过校医室脏乎乎的玻璃窗,对视好几次,我傻笑,他傻嚎。我看他像怪胎,估计他是这样看我。

  几天后,炎症消得差不多,正输着最后一瓶药水。医生推门,伸脑袋进来,问我是不是7班的。我说是,医生缩回脑袋,在外面说了句“他和你哥一个班,你把东西给他吧”。话音一落,一个女孩提着两个包,走了进来。

  我俩却都沉默了。门卫老头又开始吊嗓子,咿呀鬼叫,难听,却缓解了我与女孩拘谨的气氛。

  药水还有一小半瓶,不打了。拔下针头时,针眼处冒出一滴血,微微刺痛。我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支棉棒,按住针眼,起身往外走。

  女孩却没动,划一下垂到额前的头发,说:“麻烦你让他来这里吧,我不进去了。”

  寻思着领到班里也不合适,就让她等着,我去叫人。她说了声“谢谢”。我走到门口,想起来忘了合上笔帽,一回头,看见她走向桌子,要把包放到桌上,这才显出走路一瘸一瘸的样子。我仔细看,她右脚向内斜着,拐出一个夸张的角度,似有残疾。

  此时,老头停止鬼号,透过窗户往校医室里看。他脸上老肉堆叠起来,睁开整天眯着的眼睛,散发着好奇的光,又是一副看怪胎的表情。

  正无计可施之时,张志勇不知怎么回头一瞥,正好与我对上眼。我朝天成的位置做了些动作,张志勇立即领会,嘴巴动动,好像讲了两个字。可我看不明白。他重复几遍,我仍一头雾水,他改了嘴型,依旧是两个字。这次我看明白了——厕所。

  我奔向厕所。天成果然在这儿,在和一帮我不认识的人抽烟。这场景出乎预料,我不知所措,天成也愣了一下。有人低声开骂着:“妈的,还以为胡扯蛋。”我不往里走,抽烟的人都扭头看我,烟雾缭绕中,气氛诡异。

  天成没问来人的情况,却问起我的病情。我说好了,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两人陷入沉默。

  走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,说:“你们就是缺少锻炼,整天坐着不动身体没个好。”

  走到校医室门口,我停下脚步,天成清了清嗓子,走进去。里面许久不见动静,我透过门缝往里看,天成和那个女孩坐在床上,两人抱在一块儿,脑袋靠得很近,好像在接吻。

  我只瞥了一眼,心脏就狂跳不已。想起刚来饮马河,张志勇带我去偷窥那个睡觉的女人,那时的感受与眼下相似,可又有所不同。不敢多看,我赶紧走开,站在墙角处,为他俩放哨,正看见门卫老头睁大眼睛往里瞅。

  老头注意到我,吓得浑身一激灵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转身走开,躲进门卫室。校门外,几个家长聚着聊天,校园空空荡荡,目光所及之处都无聊至极。

  目光无处安放,我就仰头看天。天高云淡,有鸟飞过,它们不用高考,不用复读,让人羡慕。片刻,我回过神来,想起医生说过,天成是那女孩的哥哥。看来不是。

  过几分钟,天成拉着女孩的手走出来。他一脸兴奋,上前拍一下我的肩膀,说:“今晚别上课了,咱出去吃饭,我请客,烧烤!”这一下,生痛。

  天成请客吃烧烤,还要叫上张志勇,这是好事。我这个土鳖,只知道上学,还没吃过烧烤。张志勇是只好苍蝇,不管有缝无缝,只要是蛋就叮一口,他欢呼雀跃,说:“封校封得我嘴里淡出鸟来,早该开荤了。”

  不过翘课是不行的,我俩没这胆量。天成不为难我们,决定过大周再聚,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一星期。我想了想,去问李清要不要同去。

  李清听说要吃烧烤,兴奋得不行,可她看着高考倒计时,拿不定主意。考虑再三,还是答应也去。我难掩激动,连续按断了两次铅笔。

  大周到来,学校还没解禁,学生不能出校门。但学校大开善心,允许我们不上晚自习,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,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。

  “哎呀,反正今晚不上课,老师不会查人数啦,再说我们悄悄去,悄悄回,也没人知道啊。”张志勇底气很足。

  “我觉着,天天做题也做够了,脑袋轰轰的,出去玩一玩,说不定也是好事,你觉着呢?”我试图说服她,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找借口。

  李清最后终于叹口气,说:“好吧。不过咱得早点儿回来,我还是怕被老师抓住。”

  最后一节课结束,大部分同学去吃完饭,又陆续回来学习。李清递来一小包锅巴,让我充充饥。锅巴是孜然味的,听说烧烤要撒孜然粉,我问她,烧烤和锅巴是不是一个味儿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我被一道数列题纠缠得焦头烂额,突然有人拍一下我肩膀,是张志勇。他低声说:“走。”李清听见了,回过头来。

  不知她什么时候别了个发卡,额前的刘海梳到旁边,露出额头,额头上有几个小疙瘩,显得青涩好看。

  该出发了。我跟在张志勇后面,鬼鬼祟祟往外走。天黑了,月亮缺了大半,教室透出的光,能让我们勉强看清路面。我俩站在墙角的黑影里,等李清。

  过了几分钟,李清现身,站在门口四处打量。我冲她招手,她会意,走过来。她太紧张,下台阶时脚下一绊,险些摔倒。

  我们在黑暗中汇合,对视一眼,沉默着径直走向学校西北角。大柳树巍然耸立,夜里看更显高大粗壮。

  天成从树后闪出来,说:“怎么才来,都等你们半天了。”隐约看见墙角,竟然立着一个梯子。

  “烧烤店老板的,专门为爬墙的学生准备的,走。”天成扶住梯子,张志勇一马当先,噌噌往上爬,踩得梯子嘎吱嘎吱响。

  张志勇爬上墙头,蹲在上面惬意得很。我和李清也爬上去,双手扶墙,不敢乱动。天成也上来,骑在墙上,把梯子拉起,架到墙外。

  天成和张志勇走在前面,我和李清尾随。走在麦浪里,一股很好闻的青草味随风而起,让我有一种要大声喊叫的冲动。

  沿着围墙转了半圈儿,我们踏上一条狭窄小路。天成说不要走右边,右边麦地刚浇过,很泥泞。于是,大家贴着左边走。

  天成吹了声口哨,哨音响亮,四周显得越发寂静。他边走边说,以前在家里,冬天的时候,骑着摩托牵着狗去地里转悠,一晚上能逮三四只野鸡野兔。

  小路不长,直通附近一个村子。天成领路拐了几个弯,进入一个大院,院里人声鼎沸,上方挂着一道道彩旗,这是一个饭店。里边有台电视,放的是《红番区》,成龙上蹿下跳痛打“洋鬼子”……饭店里气氛热烈。

  “来来,都认识认识。”天成拉我们坐下,把我们挨个介绍给女孩。女孩笑着点头,看样子很善良,很温和。我想知道她的名字,但天成没透露,只说“这是你嫂子”。

  女孩坐我旁边,腿伸到桌子下。我不太敢看她,脑海里总是浮现出,她与天成抱在一块的场景。扭头看四周,发现店里有不少同龄人。毫无疑问,他们也是爬墙出来的复读生。

  “琢磨啥呢,放心吃,老师不来这里。”天成掐着一大把烤串,放进桌上的铁盘里。香味近在咫尺,让人食指大动。张志勇抄起一串烤肉,边嚼边嚷嚷“嗯嗯,真好吃”。我拘谨,不好意思动手。

  天成给每人倒一杯啤酒,我和李清都表示喝不了酒,天成说不喝不行,一起出来吃个饭不容易,不喝酒哪行?我们推辞不过,答应尝一点,天成也不再强求。大家碰杯,我和李清只喝一口,天成和张志勇一饮而尽,女孩端了下杯子。

  啤酒这玩意儿真难喝,女孩看我和李清龇牙咧嘴,笑着说:“我去给你们拿饮料。”她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向柜台,李清和张志勇都一愣。

  “有什么好惊讶的。”天成笑着说,“她下生的时候,让医生把脚扭坏了,有点儿残疾,走路不利索。”天成扭头看她,眼神温柔似水。

  我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天成会不会在攒手术费?此时,女孩高低走来,一手拿着瓶饮料,一手攥着肉串。她把饮料和肉串放到李清面前,热情招呼我们趁热吃。

  看着那些肉串,我心生惭愧,这一顿烧烤要花不少钱。不知天成得租多少书,才能挣回来。我刚要说话,突然人群大乱。

  店里众人四散奔逃,慌不择路,酒瓶子被碰倒、摔碎,桌椅互相碰撞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

  天成猛地蹦起来,其余人还在傻坐着。他拔腿就跑,出去几步,回头冲我们喊:“还他妈坐着干嘛,跑啊!”

  我、张志勇、李清这才回过神,慌慌张张站起,跟着跑。女孩也跑,一拐一拐跟不上,天成不得不放慢速度。

  一行人穿过鬼哭狼嚎的庭院,跑到尽头,尽头有道篱笆墙,已经被撞出一个豁口。我们从豁口里出去,拐进一个胡同。

  电灯突然全灭了,一片漆黑,好像有人撞到女孩身上,她差点摔倒。天成扶住她,怒喊一声:“妈,慢点!”

  身后,院里有电筒光乱晃,胡扯蛋的声音通透嘹亮:“都待原地别动,谁也别想跑。”没人乖乖束手就擒。

  我们在胡同里拐来拐去,已经不知东西南北。这村子很奇怪,胡同歪歪扭扭,每个胡同尽头都是分岔路,像一座迷宫。

  天成还能摸清方向,最后领我们拐进一户人家。我很纳闷,他怎会有这户人家的大门钥匙。他扭头看着女孩,说:“她在这里租了房子。”

  天色漆黑,我隐约能看见四边都是房子。院子很小,摆着些辨认不出的杂物。天成对女孩说:“我先领他们回去。”女孩说好。

  天成径直走向墙角一个小屋子,我们跟过去,发现那是厕所。厕所简陋,在地上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坑,垫着几块木板。天成说有一块木板快断了,让我们留心。

  他小心翼翼,推了推后墙,没推动,加力气,还是不动,他低声骂一句,飞起一脚,后墙扑通倒地。原来那不是墙,而是一扇门,为了方便向外掏大粪,才这么设计。

  我们跑出去,发现外面是那片熟悉的麦田,学校的围墙立在远处的夜色中。梯子靠在墙外,有人已经爬上墙头。一行四人在麦田里狂奔,像极了不久之前被我们吓到的兔子。

  天成在前带路,突然站住,喊着“别过来”,但为时已晚,我们都踩进了泥里,稀泥没过脚踝。泥巴灌进鞋里,十分冰凉。

  时间紧迫,来不及退回,重新找路。我们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,艰难前行。等我们好不容易来到墙边,却发现梯子不见了踪影。

  张志勇破口大骂,天成反应快,双手扶墙,蹲下来:“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,快!”

  电筒光追到麦地里,有好几个人跟我们一样,陷进泥地里,吆喝声、咒骂声此起彼伏。好像是两伙人。

  张志勇不敢再等,脱下鞋子,扔进墙内,挽了挽裤腿,攀上天成肩膀。天成颤巍巍站起来,张志勇双手扒住墙头,身子一拔,翻了上去。

  我也能爬上去,李清不好办,只能让她先上。李清没办法,也脱下鞋子,刚扔进去一只,就听张志勇喊:“梯子在里边。”

  张志勇纵身跳进学校,把梯子立在墙边,顺着梯子爬上来,骑在墙头上,把梯子拉到外面。

  终于顺利回到学校。天成说不能让那帮孙子轻易进来,于是把梯子拖进校内,贴着墙跟放倒。

  此时,李清找不见鞋子,张志勇的鞋也少了一只,黑灯瞎火中没法寻找。李清急得不行,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
  张志勇认为有混蛋使坏,趁我们翻墙之际,藏了那两只鞋子。他气愤难当,狠狠踹了大柳树一脚,只听啪啪两声,两个物件落下。定睛一看,正是他俩的鞋。幸福来得太突然,他连喊好几声“操”。

  李清穿上鞋子,一边蹭着泥一边问,该去宿舍还是教室。张志勇说去宿舍,洗脚换鞋换裤子,这个熊样往教室一站,谁都能看出不对劲。其余人一致同意,向宿舍进发。

  经过操场,寥无人际,安静祥和,与墙外鸡飞狗跳的情形截然不同。李清去女生宿舍,我们去男生宿舍。走到宿舍楼门口,却发现楼门紧锁。

  我们敲门,宿管阿姨一脸不耐烦地出现,说:“校长讲了,所有人回教室,宿舍内不准留人。”她甩下这句话,趿拉着拖鞋走掉。

  正当我们无计可施之时,李清跑过来,神色慌张。我问怎么了,她说管理员不给开门。我想。可能还发生了别的事情。

  我们又只好跑向教学楼。教学楼安静得可怕,跟我们走之前的热闹气氛反差极大,让人越发心慌。

  爬到四楼,蹑手蹑脚靠近教室后门,天成伸头往里看,我们都全神贯注盯着他,身后响起一声爆喝:“干嘛呢你们!”几人被吓了一跳,李清差点瘫到地上。

  是胡扯蛋,他后面还跟着不少人,有教务处主任、各学科老师,还有老罗。这些人都和我们一样,鞋子沾满泥巴。

  我们惶恐地走下楼去,楼下已经站着十几个人,如同被抓了现行的罪犯,垂头丧气。如果我们四个人站进去,正好凑成三排。

  十几人在楼下站了许久,胡扯蛋还未没出现,老罗也不见踪影。只有几个老师在旁边抽烟,边抽烟边嘀咕什么。

  听不全说话内容,只零星听到“无药可救”“本性难移”之类的词,间或有人笑出声来,言语间充满嘲讽意味。

  我扭头看李清,她面色苍白,站着一动不动。我很后悔,不该怂恿她爬墙的。这时,下课铃响,同学们进进出出,我们则站着接受检阅。

  男同学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唯独李清低着头,黑发垂下,挡住了半边脸。她的发卡消失不见,不知是摘了,还是丢了。

  终于,老罗出现了,他站在台阶上,影子呈一个奇怪的形状。他喊了我与李清的名字,让我俩跟他走。我刚要抬腿,天成突然大声喊:“和他们没关系,我让他们出去的。”所有人都盯着他。

  天成笔直站着,头微微仰着,灯光在脸上拓下阴影,明暗相间。老罗与他对视片刻,又看向我和李清,说:“你俩先回教室。”

  我有些犹豫,不知该不该走。李清率先挪动步子,默默走进教学楼,我只好跟上。我俩一前一后爬楼梯,沉默不语。推开教室门,许多同学抬头看过来,我俩在这注目礼中回到座位。李清打开一本书,然后趴在书上,一动不动。

  我心烦意乱,死活看不进书,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喊道:“快看!”很多人趴在窗台上,向下看,窗外红光闪耀,好像着火了。

  挤到窗边,我看见楼下空地,有一个打开的箱子,箱子内外堆着很多书,正在熊熊燃烧。

  火焰跃动,映照出箱子上的奇怪字符,是古西夏文字。那是天成的箱子,那些书是天成的武侠小说。

  在我和李清走后,又有几人被各自的班主任叫走。胡扯蛋有吩咐,各自班里排名前三十的学生,不追究责任。张志勇恰好是第三十一名,只能和余下的人继续罚站。

  胡扯蛋破口大骂,绝大多数人老老实实,垂头听训,唯独天成不低头。胡扯蛋继续训话:“有的人不仅自甘堕落,还拖累别人,这种害群之马要坚决清除,不能让老鼠屎坏了一锅汤。”

  胡扯蛋冷笑几声,点出几个罚站的同学,让他们跟教务处主任去办公室。片刻后,他们把天成的箱子抬到了现场。箱子打开,里面全是武侠小说。

  胡扯蛋捡起其中一本,去扇天成的脸,扇了十几下。天成不躲不闪,胡扯蛋越打越狠,最后那本旧书散了架,手里只剩下几张纸。胡扯蛋仍不罢休,将纸攥成团,扔到天成脸上。这一下很用力,纸团打中天成的脸,弹出去好远。

  “给我烧了。”胡扯蛋下了命令。平时抽烟的老师,拿出打火机,像逢年过节烧纸钱一样,点燃那些武侠。火焰蹿起来,很快蔓延到整个箱子。

  我向楼下看的时候,书已经烧了不少。看不到天成的表情,只是看到他像一尊雕塑似的。突然,他动了起来。

  天成冲到箱子边,用脚踩踏火中的武侠。火星子从他脚下飞起,如同受惊的萤火虫。他无法阻止火势,干脆用双手去扒拉箱子,奋力把箱子翻过来,武侠散了一地,火焰反而更加旺盛。

  天成不理会,捡起木盒。木盒也着了火,但火焰很小,天成将木盒往身上按,火焰熄灭,升起一缕青烟。他怀抱那个冒烟的木盒,身子前倾,好像要慷慨赴义的武士。

  我浑身僵硬,看着天成慢慢抬起右手,压在木盒上。胡扯蛋不明就里,还在骂骂咧咧。我想大喊,让胡扯蛋闭嘴,让天成别冲动……可我不敢,担心一喊,反而导致情况失控。

  僵持了十几秒,天成最终没有打开盒子。他收回右手,低下头,直到火堆熄灭。楼上围观的同学,陆续回到座位。此时,我已全身湿透。